【作家特寫】愛上旁觀他人之痛苦——禾又丹談《直播中:殺死青春》

文|翟翱
(鏡文學提供)

《直播中:殺死青春》以少女佇立在斜陽餘暉之中開場。四周靜謐,少女卻顯得格格不入。因著身上的鮮血,與少女的心聲——「在死之前,她會先畢業的。」

校園何以成煉獄?青春的甜膩與死亡的氣息糾纏。這是禾又丹新小說最初給人的一記重擊。校園霸凌題材當道的今天,《直播中:殺死青春》還能翻出新意,因為它加入了「鏡頭」。

小說敘述住在偏鄉的女主角「俞智恩」本過著全校僅有4名學生的靜謐生活,新學期學校實行城鄉交流計畫,因而多出了7位新生。新來的同學中自帶明星光環的「洪琦玉」意外與智恩變成好友,讓智恩被其他人妒嫉,遭到排擠。洪琦玉遭遇教師性騷擾,申訴無門還成為誣告者。一連串事件自此引爆。有人離開學校,也有新成員加入,以及,隱藏攝影機。

這時,我們才知道智恩所處的學校被真人實境秀《霎時青春》選中,成為絕佳舞台——只是不是所有舞台上的人都知道自己正在被觀看。

 

透過觀察貼近角色

禾又丹求知慾旺盛。國小讀言情小說,成為她的閱讀啟蒙。有時她也會讀百科全書或字典。然而,閱讀只是滿足她求知慾的一種手段,更多時候她用生活經驗填補,所以換過很多工作。看似漂泊,實則是自我實踐。(鏡文學提供)

禾又丹出版過小說《她的他》、《在地平線盡頭,再見》,此前多寫愛情故事。30多歲的她經歷豐富,不過自稱「沒事業心,所以才什麼都沾一點」,當過直排輪教練、設計師、補習班導師,在演藝經紀公司上班,還曾到英國、澳洲打工。

做過這麼多職業,對寫作有幫助嗎?「寫東西要替很多人設定職業、個性、思考模式,如果生活太單一,很難寫出真實感。這些工作經歷讓我寫角色時更真實。如果沒有這些,我覺得自己無法貼近角色。」

例如小說中有許多參與《霎時青春》的小演員,都因想紅而做出誇張行徑,影響整部秀的走向。禾又丹表示,這其實跟她在演藝經紀公司的經驗有關。她待的是負責臨演的小型公司,所以看到很多努力想被看見,懷有明星夢的人,「有人把一堆很小的演出都寫上去,但你知道他也只能演到這樣了。」

要貼近角色就得貼近活生生的人,禾又丹喜歡觀察人。「我會思考別人這樣做的原因,他們是不是遭遇過什麼,這樣或許更能有體諒的心,對寫作也許有幫助吧。」

關鍵或許在於,看見人的層次。禾又丹說,「比如今天罵你或惹你的人,其實沒你看見的那麼壞,也許他的壞是一種武裝。」觀察人之於寫作有益,但禾又丹不認為這是什麼特殊能力,「只是有的人生活中不需要時時刻刻觀察人,不用想到別人也可以活得很好。只是我剛好不是這樣的人。」

「每個人有他的生活經驗,可以一路自我的活過來是因為幸運。反之,能幫助你早點成熟,也是。不同的遭遇造就今天的自己。壞事發生在身上,而我有能力去思考『為什麼』,就可以讓心情變好,即使無法解決事情。」

「成為自己的心理醫生。」這是禾又丹因為喜歡觀察人,而帶給自己的最大美意了。

 

真人秀有多真實?

善於觀察人,所以才寫一部主角都成為被看者的小說嗎?禾又丹表示,當初只想寫霸凌故事,「因為我常看韓國綜藝節目,大部分都有真人秀,前陣子許多韓國女藝人因為網路霸凌自殺,讓我開始想,所謂的真人秀有多真實?」

「即使沒有腳本,節目仍可以透過剪輯『呈現』一個人,而不是那個人本來的樣子,就算拍的只是簡單的做菜或出遊,觀眾也會被引導,想像節目中人就應該是『那個樣子』。」

不遠的血淋淋例子是,今年5月Netflix與日本富士電視台合作的《雙層公寓》,因為其中成員不堪網路霸凌自殺而告停。後來傳出該成員在螢幕上的表現,其實是製作單位要求的「表演」。

「真人秀不是百分之百的真實,而是被剪輯包裝的產物。再者,當一個人知道自己要被拍時,所表現的就不是最真實的他了。」禾又丹點出了重點。

因此,禾又丹將平凡的校園化身《楚門的世界》,當真實與作戲混為一談,作戲的卻又比真正的人物「認真」,最後便是受害者、加害者,以及旁觀者三位一體,各人沾染各人的鮮血。

 

沒有無辜的旁觀者

(鏡文學提供)

為什麼想寫霸凌故事?禾又丹表示,因為自己曾是霸凌的旁觀者。「學生時代班上有2個同學得罪人。有天放學後班上同學要我快點走,說有事發生,整個教室忽然清空,鐘聲一響,我聽見奔跑的聲音,一群人衝進來打他們,又『轟』的一聲散去,只剩下2個鼻青臉腫的人。然而,我那時只覺得他們可能真的惹錯人活該。」

因此,《直播中:殺死青春》最終探討的,或許是旁觀者的角色。在小說中,有幾重旁觀者:首先,是在事發現場默不做聲的;再者,是參與實境秀,知道一切是演戲的;最後,是螢幕外那些看好戲,或單純看,或上網留言添柴火的鄉民。

最後一種旁觀者看似無害,卻可能最張狂。禾又丹說,「我們不知道攝影機開機前及喊卡後,發生了什麼事。每集都收看節目,也讓觀眾錯覺自己從頭到尾都有參與,所以站在上帝視角用很簡單的語言去評論一件很複雜的事。」然而,這很危險。

小說裡,旁觀者中最後出手介入的都是女性。原因為何?禾又丹一愣,表示自己其實沒注意到這件事,「可能我下意識把女生的共感放進小說裡了。我自己的成長經驗中,女生比較容易對小事件有感,無論是喜歡想接近人,或是覺得別人對她有敵意。那是一種既親暱又脆弱的關係。」他人投射而來無所不在的注意力,像一張網,把你撈住,漸漸收緊,最後讓你窒息。

禾又丹試著理解這件事,「或許她們是因為沒有安全感,所以只能透過這種方式很激烈的尋求。不過我個人太愛自由了,所以都會遠離。」她是站在最遠的旁觀者,得以看清,同時最安全。看到很熱衷評論名人的網友,我都會想他們是不是生活太無聊。」禾又丹說。

當我們旁觀他人的痛苦尋求娛樂,更遠處還有人在旁觀,那些我們看似不為惡的惡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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